黄凤荣
一张“白条”，能把一家中小企业逼到什么地步？项目竣工两年多，甲方以各种理由迟迟不组织验收，工程款遥遥无期；账款被强制转换为电子凭证，期限三年，到期仍不能兑付，再次延期；更有大型企业一边以电子凭证拖延付款，一边通过关联保理公司向中小企业提供高息融资，对供应商“两头吃”。这不是个案。截至2026年7月末，全国规模以上工业企业应收账款高达28.88万亿元，同比增长8.5%。拖欠账款占GDP的比重从2019年的14%攀升至2025年的约21%。中小企业回款难，已成为制约中国经济循环畅通的“血栓”。
近日，国务院办公厅印发《关于加强中小企业回款难问题治理有关工作的通知》，从健全行业账款支付规则、加强大型企业支付行为监管、规范管理非现金支付工具、强化资金传导效能和融资支持四个方面，提出10条具体措施。这份文件的力度和精度，标志着我国治理大企业拖欠中小企业账款问题进入了新阶段。
一、病灶何在：不是“没钱还”，而是“有钱不还”
中小企业回款难的根源，不是市场资金匮乏，而是产业链地位失衡下的“以大欺小”。调查显示，部分大型企业负债端无息的应付类账款规模大、账期长，但贷款、债券等有息负债很少；资产端现金类资产却十分充裕，财务费用甚至为负——持有的现金利息和投资收益不仅能覆盖财务成本，还能赚取利润。说白了，一些大企业把拖欠供应商货款当成了一门“无本万利”的生意：用别人的钱做自己的现金流，还能顺手赚一笔利息。
更隐蔽的套路在于非现金支付工具的滥用。应收账款电子凭证本是供应链金融的创新工具，却被部分核心企业异化为变相延长账期的手段。大型企业通过模糊账期起算节点、拖延验收结算、开具超长期限电子凭证等方式，将资金压力层层转嫁给中小企业。条例管得住“明违约”，却难约束这些“暗套路”。
二、药方何在：从“软约束”到“硬杠杠”
此次《通知》最突出的特点，是拿出了一系列可执行、可追责的刚性措施。
第一，账期有了“硬上限”。《通知》明确引导大型企业将对中小企业最长付款期限限制在60日内，并要求分行业制定结算支付管理规定，明确账期起算节点、支付方式及流程、验收标准等“付款四项关键要素”。这填补了长期以来各行业结算支付管理“空白点”的制度漏洞。
第二，央企要当“领头雁”。《通知》要求中央企业对中小企业全部采用现金支付，严禁新开6个月以上的“票证”。国务院国资委明确表态，将把对中小企业现金支付作为一条“硬杠杠”坚持好，推动现金支付沿业务链条传导。央企处于供应链上游，其支付行为具有强烈的示范效应。央企带头付现，整条产业链的资金循环才能真正打通。
第三，电子凭证有了“紧箍咒”。《通知》要求压减电子凭证最长付款期限至6个月，电子凭证服务平台不得新开立超期凭证，商业银行和商业保理公司不得为超期凭证提供融资。同时要求电子凭证服务平台将经营数据接入上海票据交易所，实现跨机构、全口径监测。这一招直接击中了“两头吃”模式的命门——当电子凭证不能再无限展期，当融资渠道被严格限制，靠拖欠账款牟利的套利空间将大幅压缩。
第四，监管执法有了“组合拳”。《通知》提出建立大型企业账款监测机制，重点关注应付账款规模大且现金类资产充裕的企业。对故意拉长账期的企业，多部门联合约谈；约谈后拒不改正的，实施联合惩治，严重失信者在“信用中国”网站公示。市场监管总局也已部署2026年反不正当竞争执法专项行动，将大型企业滥用优势地位拖欠中小企业账款列为重点执法内容。从约谈、处罚到失信公示，形成了完整的监管闭环。
三、深意何在：畅通经济循环的“关键一招”
长期以来，“连环欠”是困扰中国实体经济的一个顽疾：大企业拖欠中小企业，中小企业再拖欠更小企业，形成链式传导。这种拖欠不仅损害中小企业的合法权益，更扭曲了整个经济的资金配置效率——资金在链条上沉淀、淤积，无法流向最需要它的地方。
从这个意义上说，治理大企业拖欠账款，绝非单纯的“保护弱者”，而是畅通国民经济循环的关键一招。当中小企业能够及时拿到回款，就能按时发放工资、支付上游供应商、投入研发创新，整个经济体的毛细血管才能真正活起来。
也要看到，好政策的关键在执行。分行业明确合理账期、制定合同示范文本、细化失信认定标准等工作，需要各行业主管部门拿出切实可行的时间表和路线图。对央企现金支付的“硬杠杠”，需要国资委持续跟踪落实、纳入考核。对电子凭证服务平台的从严监管，需要央行和金融监管部门常态化监督。只有把《通知》的每一条措施都落到实处，才能真正让中小企业不再为“回款”而焦虑。
从修订《保障中小企业款项支付条例》，到新修订的《反不正当竞争法》首次明确大型企业不得滥用优势地位拖欠账款，再到此次国办《通知》的专项加码，一条“法律规范—行政监管—信用惩戒”的治理链条正在加速形成。大企业拖欠中小企业账款的“白条”时代，该终结了。
（作者黄凤荣：中国政法大学法治化营商环境建设与数字金融研究中心研究员、中国法治化营商环境建设(公益)大讲堂执行主席兼秘书长，中国经济新闻联播网总编辑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