区域经济

云南的一片林子“三重账”



云南出台《关于发展林下经济壮大林草产业的实施意见》,明确到2030年基本形成林草产业全产业链体系

中经联播11月12日昆明讯 11月11日,云南省《关于发展林下经济壮大林草产业的实施意见》政策解读新闻发布会在云南海埂会堂举行。此前,省委办公厅、省政府办公厅印发《实施意见》,明确到2030年,林草产业全产业链体系基本形成,林草产业成为全省绿色经济与乡村振兴的重要支柱。

发布会披露的两组数字,标出了云南林草产业当下的坐标:2025年,全省林草产业总产值达6622亿元,其中林下经济产值达2400亿元。作为参照,2022年全省林下经济产值为1020亿元,2024年增至1934亿元、居全国第二位。

这份文件并非孤立出台。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作出“发展林下经济,壮大林草产业”的重要部署;2025年12月,国家林草局印发《关于促进林下经济发展的若干措施》,从8个方面作出具体安排。云南在组织学习国家法律法规政策和福建、浙江等8省(区、市)经验做法的基础上,立足本省林草资源禀赋,坚持突出特色、问题导向,起草了《实施意见》。

也正因为如此,这份文件要回答的问题,不是“云南有多少林子”,而是“这些林子怎么变成产业”。云南森林面积、林地面积、森林蓄积量、森林覆盖率均居全国前列,高等植物、原生脊椎动物种数均占全国一半以上,素有“动物王国”“植物王国”“世界花园”的美誉。资源禀赋与产业竞争力之间,还隔着一道需要政策去填的沟。

家底账:6622亿元之后,差在哪一环

发布会没有回避短板。省工业和信息化厅在答问中直言,林下产品加工面临“加工工艺偏落后、产品同质化”等痛点;《实施意见》则把“补齐林草产业发展基础设施短板”单列一部分,指向林区道路、水利、电力、通信等长期欠账。

这勾勒出云南林草产业的结构性特征:原料端体量大,加工端、品牌端偏弱。2024年,云南核桃、澳洲坚果、野生食用菌的产量、产值均居全国首位,但大量产品仍以初级形态出山;6622亿元总产值中,2400亿元来自林下经济,中间横着收购、初加工、精深加工、冷链、品牌几道环节,每一道都对应着增值空间,也对应着价值流失的可能。

因此,《实施意见》的总体要求没有停留在“扩大规模”,而是提出“着力优基地、强加工、育龙头、树品牌、拓市场”。五个动词连起来,是一次产业组织方式的重构——从“卖山头”到“卖产品”,从“卖原料”到“卖标准、卖品牌”。

更深一层的变化在生产逻辑上。林下经济不是另开一块地,而是在不改变林地用途、不减少森林蓄积的前提下,把林地的空间价值、生态价值转化为经济价值。这意味着云南林草产业正从“砍树卖木头”的单一链条,转向“林上采果、林下种药、林间养蜂、林中观景”的立体经营。省林草局将其表述为“在发展中保护、在保护中发展”“坚持严格管控和合理利用相结合”。

政策账:三处“松绑”,把“能不能干”讲清楚

一份产业文件的分量,往往不在写了多少鼓励,而在解决了多少“卡着办不成”的事。《实施意见》六个方面的举措中,有三处调整值得细读。

第一处是林木采伐。文件明确,取消集体人工商品林主伐年龄限制,经营者可根据经营需要自主确定;申请采伐集体、个人、其他非国有单位所有的人工商品林,实行告知承诺制审批,蓄积超过30立方米或面积超过5亩的,编制简易作业设计、开展伐前查验;抚育采伐后,商品林郁闭度不低于0.5,降水丰富、光热条件较好、适宜林木生长的地区可降至0.4。

林木是长周期资产,采伐政策决定了经营者对“何时能变现”的预期。取消主伐年龄限制、把审批改为承诺,实质是把处置权交还经营者,让“种下去、管得住、卖得出”形成闭环。预期稳了,林权抵押、社会资本进入才有讨论的基础。

第二处是林地利用边界。文件鼓励经营者利用商品林发展林下经济;在符合水土保持等生态保护要求、不影响森林整体功能的前提下,可适度利用公益林;同时以清单方式划定禁区——自然保护地、世界自然遗产、国家一级公益林、Ⅰ级保护林地、天然林保护重点区域、基本草原、重要湿地、饮用水水源保护区、国家和省重点保护野生动植物重要栖息地、野生动物迁徙洄游通道、古树名木保护范围等,从严管控生产经营活动。

这是“正面清单+负面清单”的写法。基层常见的困惑是“这片林子到底能不能动”,文件把能动的范围、不能动的红线一并写清,既给空间,也划底线。

第三处是用地、财政与金融的配套。为发展林下经济修筑的生产道路、管护设施、生产资料用房和贮存场(库)等,符合直接为林业、草原生产经营服务标准的,可办理使用林地、草原审批手续;城镇开发边界外,可规划布局半山酒店、旅游配套设施等零星城镇建设用地,规模不超过新增城镇建设用地规模的10%;符合农村一二三产业融合发展项目条件的,可使用集体建设用地,在村庄规划中实行点状布局。财政上,统筹常态化帮扶资金、高原特色农业现代化发展专项资金、林草专项资金,支持基地建设、技术改造、设备更新、冷链仓储、品牌打造;金融上,推进林权抵押贷款增量提质扩面,探索林地经营权、林下经济收益权、生态保护补偿收益等质押融资,持续实施政策性森林保险,鼓励开发地方特色林产品保险。

林下产业“进不了林子”,很多时候不是没有技术,而是路不通、电不通、加工设施落不了地、贷款拿不到。这三项配套,指向的正是“最后一公里”的设施与资金约束。

产业账:四条链,把林子变成车间和风景

《实施意见》把重点产业归为四类:林下经济、坚果及特色经济林、木竹加工和林浆纸、花卉苗木。

林下经济被拆成四种形态。林下种植,科学布局林药、林菌、林菜、林茶、林果、林咖、牧草,发展森林食品,重点推“十大云药”等道地药材和药食同源品种;林下养殖,严格生态承载力管控,控制密度和规模,发展林禽、林畜、林蜂及林麝等特种养殖;林下产品采集加工,推广保育促繁、轮采抚育,规范发展野生食用菌、竹笋、山野菜等采集,支持精深加工和副产品研发;森林景观利用,建设森林步道,发展森林康养、研学、旅居、运动、生态观鸟等业态。

加工环节的抓手,省工业和信息化厅答问时说得具体:绿色食品和中药材精深加工已写入《“十五五”新型工业化规划》;今年第二批省级新型工业化专项资金支持了9个涉及果蔬、咖啡、中药材加工的项目;围绕林药等重点链条遴选培育“链主”企业,支持其整合上下游配套、开放应用场景;引导项目向县域特色产业园区、绿色食品和中药材加工园区集聚,完善污水处理、仓储物流、检验检测配套;对接绿电政策,支持“绿电+绿色产品”模式。品牌上,“文山三七”入选中国消费名品区域品牌,“云南白药”入选中国消费名品企业品牌。

种植端的路径,省农业农村厅落得更细:建设规范化种植基地,推广生态种植、仿野生种植、复合经营;做强茶叶、咖啡、可可、特色水果等优势经济林,实施低产林改造、完善水肥一体化;开发休闲食品、植物饮品、香料、保健品、美容护肤品,答问中列举的产品包括冻干松茸脆、琥珀核桃、酸角果糕、草果精油、青刺果油等。

值得琢磨的是“复合经营”四个字。同一块林地可以同时承载两个以上产业环节——茶园里套种药材,竹林里采集竹笋,林下养蜂又反哺授粉。单位面积产出的提高,不只靠扩面,更靠空间的分层利用。

民生账:一根竹子、一朵菌子、一颗坚果

政策能否落地,最终要看山上的变化。发布会上被点名的大关筇竹,提供了一个完整样本。

昭通市大关县把筇竹确定为“一县一业”主导产业。2018年以来,全县投入竹产业资金20亿元以上,竹林总面积从29.88万亩增加到116.6万亩,其中筇竹从20.83万亩增加到102万亩,占全球筇竹面积的70%以上。2025年,全县竹产业综合产值突破31亿元,惠及4.1万户、19万群众,近八成农村人口从中受益。在木杆镇,31.5万亩筇竹实现户均种植超30亩、年产值突破2亿元,带动户均增收1至2万元。科技是这条曲线背后的重要变量——西南林业大学组建筇竹产业科技服务团,聚焦良种迭代、高值化加工和竹林经营。

楚雄州南华县走的是另一条路。以野生菌为核心,同步发展林下茶叶、中药材、特色蔬菜,构建“菌、茶、药、菜”格局。2025年,全县林下经济总产值达75.69亿元,野生菌产业综合产值突破70亿元;野生菌集散交易量1.48万吨、交易额20.8亿元,加工产值34.2亿元;产业带动5.2万户农户增收、12万人次实现家门口就业。当地推广“菌山承包”,把菌塘管护责任落到户,并建成全国单体最大的野生菌交易中心——采集、交易、加工三个环节咬合起来,季节性的山货才变成全年性的产业。

临沧坚果展示的是科技对“存量”的改造。2025年,全市种植面积达262.77万亩,占全球总面积的40%,规模居世界第一;产量36.96万吨,产值114亿元,惠及21.64万户果农。在邓秀新院士团队支持下,“落头开心、果园放蜂、营养补充”等核心技术推广,示范点平均亩产从100公斤提升到388公斤。这正是《实施意见》“标准基地建设+高附加值产品开发”所指向的方向。

普洱的实践则指向“复合经营”。思茅区一处林下药材基地采用立体空间仿野生模式,不施化肥农药,企业与科研力量联合攻关6年,在国内率先突破石斛、龙血树、滇黄精等药材的林下繁育技术,按GAP标准建成3320亩基地,带动周边1000余户农户户均增收超4万元。在景谷县,有机茶园套种滇黄精从文山村1200亩起步,2025年底全县已发展到8000亩,文山村实现户均增收5000元以上。一块地挣两份钱,成了“林茶”“林药”最直观的注解。

四个样本路径不同,共同点却清晰:都有一款拿得出手的主导品类,有一条从基地到加工的链条,有一套把农户嵌进链条的机制,背后都站着科技力量。这恰好对应《实施意见》的四个抓手——基地、加工、主体、科技。

落点:2030年,三道账怎么平

《实施意见》给出的时间表是:到2030年,林草产业全产业链体系基本形成,产业质量效益、市场竞争力与联农带农能力显著增强。

落实的骨架写在文件末尾:构建省级统筹、州(市)负总责、县(市、区)抓落实的工作格局,将林草产业发展纳入各级林长制工作重要内容,建立林草产业发展协调推进机制。利益联结上,全面推广“企业+合作社+农户+基地”模式,落实联农带农奖补政策和“三个一律”机制,支持农村集体经济组织通过出租、入股经营、合作开发等方式流转林地经营权。

但账并不好平。生态账要求守住红线,经济账要求加工转化率和品牌溢价,民生账要求收益真正落到林农手上,三者并不自动一致。林下养殖的密度与规模如何与生态承载力相匹配,公益林“适度利用”的尺度在基层如何把住,加工项目向园区集聚后初级产品收购价会不会被压低,联农带农的奖补能否覆盖到最边缘的农户,这些都是文件落地后需要用具体办法回答的问题。

发布会给出的答案是“生态美、产业兴、百姓富”的有机统一。对云南而言,这句话的分量最终要落在6622亿元之后的那道增量上——一片林子能不能既长出竹子、菌子和坚果,也长出车间、品牌和风景。

资料来源:云南省人民政府门户网站《中共云南省委办公厅 云南省人民政府办公厅关于发展林下经济壮大林草产业的实施意见》及省林草局政策解读、云南省网上新闻发布厅11月11日发布会实录;大关县人民政府网站、昭通市人民政府网站;南华县人民政府网站、楚雄彝族自治州人民政府网站;临沧市人民政府网站、新华网、人民网云南频道相关报道。文中数据均据上述公开发布口径,统计年度见文内标注。


【责任编辑:崔岳莺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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