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李建秋
人到中年,常常会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。这份倦意,不是一日劳作带来的疲乏,也不是一时失意催生的低落,它是经年累月一点点堆积起来,沉沉压在肩头,在无声的岁月里,悄悄压弯了人的脊梁。杜牧有言:“只言旋老转无事,欲到中年事更多”,年少总以为年岁渐长便可卸下重担,待到中年方才知晓,肩上的责任反倒层层叠加。尤其到了夜深人静,万籁归于沉寂,白日里被忙碌掩盖的困顿,便会一层层浮现出来,沉甸甸地叩击心扉。
很多个夜晚,心里会生出一个念头,多想就此倒下,好好躺平下来。任凭外界世事纷扰、人间喧嚣,只愿闭上眼睛,酣然沉睡,暂且躲开生活加诸身上的种种重负。可当天边透出一抹淡淡曙色,黎明如约而至,还是要强迫自己撑持着站起身,投身于日复一日的奔波劳作。
生活如同一位铁面无私的债主,从不会容许谁有所拖欠,肩上的责任,手上的琐事,一桩桩一件件,都摆在那里,无从逃避。心里明明已经倦怠不堪,却不敢有半分松懈,只能咬着牙,继续往前走。

行走于尘世,众生皆在各自的轨道上奔忙,大多自顾风雨,少有闲暇俯身顾盼他人。宋人方岳诗云:“不如意事常八九,可与语人无二三”,道尽中年人的心事。我也曾在困顿之时,满心期盼过一双伸来的援手,盼望有人可以分担肩上的重量。可很多时候,伸出手去,握住的只有一片虚空。一次次期盼,又一次次归于平静,慢慢也就懂得了人世间最朴素的道理:人的一生,无论前路是坦途顺遂,还是满路坎坷泥泞,到最后,终究要靠自己独自跋涉。
走在街市之上,满目皆是行色匆匆的路人。来往行人神色各异,有人眉头紧锁,藏着化不开的烦忧;有人嘴角轻扬,看上去从容安然。可谁又能看透表象之下的真相,那些看似沉稳从容的脚步背后,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疲惫,藏着多少无人诉说的挣扎。蒋捷词云:“壮年听雨客舟中,江阔云低、断雁叫西风”,中年便是一场漂泊的远行。父母终会老去,不能够永远为我们遮风挡雨;昔日挚友,也会因世事聚散离合;伴侣未必能够相伴到终点,子女长大成人,也终将展翅远飞,奔赴属于他们自己的人生。人世间所有的依靠,都只是一时的慰藉与温暖。漫漫长路,没有谁可以陪我们走完全程,脚下的道路,终究要自己一步一步去丈量。
常常在暮色四合之时,凭窗伫立。看落日隐没于远山,万家灯火次第点亮,点点灯火温暖了沉沉夜色。我常常在想,每一扇窗、每一盏灯火之下,大抵都有一个如我一般的普通人。肩上扛着生活的重量,于重压之下悄悄喘息,纵然身心俱疲,却依旧努力挺直腰身,默默扛起属于自己的那一份责任。
这世间,从来没有“容易”二字。各有各的难处,各有各的负重。很多苦楚无处言说,很多疲惫无人共情,唯有咬紧牙关,沉默地继续前行。
东坡有言:“人生如逆旅,我亦是行人。”身处这趟人间旅途,疲惫本就是生命的常态,可轻易倒下,却是一种太过奢侈的奢望。就像辛弃疾笔下所写,“而今识尽愁滋味,欲说还休”,万千心绪,最后只能够自我消化。当明白世间难有长久的依靠,便只能把自己,活成自己的靠山。
纵然满身倦意,依旧向阳而立;纵然前路孤独,依旧步履不停。把风霜化作铠甲,将坚韧藏于心间,纵使万般辛苦,也要慢慢熬过岁岁流年。













